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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年

来源:Peopleweekly    发布时间:2018-03-31 10:32:49

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徐雯:2016年加入本刊,代表作品有《囚徒易建联》《保镖江湖》等)


也许我将草莽一生

本刊记者  徐雯


尽管这样的回忆显得不合时宜,但在我删改了无数次开头、依然不知道如何开场的情况下,就请原谅这样的直率吧。


此刻距离我在爷爷灵前读文章,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那时候我刚上大学,从农村来到城市,一头扎进了花花世界。第一学期考完试回家,我看到一个巨大的灵堂。没有人告诉我,在江南湿寒的冬天,老树掉光叶子后,田野里什么都不会有。当时的我刚刚挣脱高中的高压环境,开始尝试写一些不值一提的小说和散文,发表在小型刊物上。我兴冲冲地带了一摞印成铅字的杂志回家,却发现我的读者安静地躺在了巨大的“奠”字下。在某个完全被我忽略的时刻,他死了。


七年以后,我已经忘了当初朗读的是一篇什么文章,但我完全确信,在他的灵魂尚未远离人世的那个时刻,他一定能够听到。


爷爷生于1940年代,家贫,在村里小学识了几个字之后便辍学。家中大哥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因此爷爷十几岁时就承担起了供哥哥读书的责任,在渔船打工、在地里种瓜,从此一生都与贫穷搏斗。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鱼塘喂鱼,去田里插秧,去镇上的集市吃豆浆油条。夏天晚上,我们会搬来长凳坐在田野边看星星,他就给我讲《三国演义》中最有名的战役和最风流的人物,讲《封神演义》中最天马行空的情节,讲《水浒传》中最义薄云天的江湖往事……在1990年代的农村,人们终日于为油盐酱醋奔波,但爷爷却想方设法地弄到了曾国藩、辜鸿铭的书,在做完农活的傍晚,像个老派的书生一样翻读。奶奶是个勤劳但粗犷的村妇,每次见爷爷读书,都要冷嘲热讽甚至大加辱骂:“菜地还没有浇水呢,你怎么还不去干活?”有时候吵架,锅碗瓢盆砸了一地。日子如是几十年,我从不知他内心的孤独与苦闷。


他去世之前的那个夏天,我高考结束,得以每天陪他在村里散步。秧苗刚刚种下,傍晚的云翳在水中荡开温柔的花纹。我们走很远,去大河边,看一座1997年修的大桥。有一天,我们背对着夕阳回家,他站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突然目视前方,郑重地问我:“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几年以后,我在阿城《棋王》的结尾读到了这样一段话:“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于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


那一瞬间我几乎泪流满面地理解了他,但也因此而更悲伤。


这七年,我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开始做记者。他理所当然地缺席了我此后的全部人生并将继续缺席下去,而我也再未给他读过文章。


2016年9月底,我加入《南方人物周刊》。在家乡小城,这本杂志每期在新华书店的存货是两本,而在我从小生活的农村,它依然代表着大多数人被隔绝的那个世界。在很多个写稿的深夜,面对着北京城红色的车流,漂泊感和安宁感会在心头不断交织:爷爷去世之后,我便感觉自己丧失了故土;可另一方面,按照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所说的“写作是一个人可能仍然成为个人的最后场所”,我又似乎一直走在那条背对夕阳的柏油马路上,尝试着解答爷爷留下的那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还处在人生刚刚打开的年份,因而对于时间的流逝并不会像年长的人一样敏感。让我总结过去这一年,能想到的无非是写了几篇稿子、去了几个国家,可回头看,这些又似乎代表不了我在25岁这一年的状态。做记者一年半,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观察者、一个自省者、一个最终能“成为个人”的人。这是我这几年消解悲伤的方式,也是我最终可以平静叙述这个故事的缘由。



(朱诗琦:2016年加入本刊,代表作品有《去奥地利打麻将》《城市里的猫》等)


别人的故事

本刊记者  朱诗琦


2016年7月,为了做一篇洪水报道的配稿,我去了湖北荆州公安县。暴雨之下,全国各地汛情告急,我去采访的那几天,属于分洪区的公安县偏偏天气大好,居民的忧虑好像也随地面的雨水一道蒸发了。


那是我在《南方人物周刊》的第一篇报道,作为洪水报道的配稿,写的是分洪区里的人。一旦洪水危及武汉,为了保住省会城市,作为荆江分洪区主要组成部分的公安县将要开闸泄洪,区内几乎所有的田地和房屋将被洪水淹没。这个关于牺牲者的故事在网上引发诸多关注。涉及到的问题很多,比如当地扩张数倍的城市规模、兀自建立工业区等,它们造成了分洪成本大涨。


和外界的想象相悖,就我随机接触到的一些当地居民来说,忧虑非常少。我现在回忆起来仍觉诧异的是,大多数人的相关知识也非常少,除了财产赔偿这样的重大事项不得而知外,一些具体而微的常识,比如分洪区的边界、淹没的范围,他们的回答中也时有错误。当地相关部门有“外松内紧”的说法,称不希望影响居民日常生活和工作。除了指望别分洪,普通人惟一的保障就在那本分洪区运行预案上。


这半年开始去写一些不一样的题材,比如一群出国打麻将的老人。我尝试给这个故事安排结构,让视角变得多元,这是采访之前就存在的想法。老人们的真实个性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发现。他们是深受集体主义影响的一代人,我理解的爱好和他们理解的爱好并不相同。在这样一个看似关于爱好的轻松话题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束缚、规范,是不自由的那一面。稿子里提到了这种差异,但事后想来也许我应该对那个年代更为自觉。


《城市里的猫》是一篇比较费事的报道。我找了20个以上的采访对象,最麻烦的不是要找很多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该找谁。题材很有趣,流浪猫是威胁本地生物多样性的入侵物种。国外有不少相关研究和政策,但我想让稿子更本土一点,找不到研究者,那么就只能多找些潜在的知情人。探索工作自有乐趣,七七八八联系了不少机构和个人。刚好那段时间有朋友暂时借住我家,在忍受了好些通找人电话后,她特别诧异地问我:“怎么你老是在问差不多的问题?”


兰晓龙的采访是我最为紧张的一次。很顺利和常规的约访过程,他尊重每一个人,就像对待他的剧中人物。紧张感来自于熟悉,他的作品对我个人意义非凡。本来不该随便见这样的人,但我后来想通,践行这条原则的后果是不可能见面,碰巧2016年他的电视剧终于播出,那便约访吧。采访中有一个细节没有写进稿子。在聊到恩师黄维若时,他突然哽咽了,眼眶红红的。那个瞬间之前和之后他都语速惊人,不时讲个笑话,气氛里丝毫没有伤感的痕迹,我不能捕捉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解释是想到读书时候恩师太辛苦,而学生却毫不体谅。写稿时我的慎重病又犯了,认为没有匹配的信息量支撑这种细节,但以后还是应该写下来。他们多半是属于不会当面表达情感的人,记录下来,说不定他的老师机缘巧合下能够知晓。


2016年7月初,我从一家网站来到《南方人物周刊》。见人的数量可能不及以前,但我得以见一些不一样的人。这些人可能并非新闻热点,并非受苦受难,我采访他们的原因仅仅是觉得他们有意思。这本是我做记者的初衷,可是工作两年多,天知道这变成了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有种说法称记者是“偷故事的人”,每次采访类似于一场行窃。可是我也听过另一个悲情版本。在电影《当哈利碰上莎莉》里,两人初识时,莎莉憧憬地告诉哈利,去纽约学新闻后,她的人生才真正开始。哈利贱贱地评价:“哦,去写别人的故事。”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记者的职责天然是“讲别人的故事”,那么理所应当地,读者会期待你讲好这个故事。


在一切话题都会被快速消费掉的糟糕时代,写作者还能在这里得到宝贵的耐心。《南方人物周刊》也是残酷的,因为没有别的借口好找,你写不出来的惟一理由,就是自己能力不够。2016年的下半年里,我有些挥霍这份宽容了,希望2017年能多写点。



(孙凌宇:2015年加入本刊,现任商业、资讯版编辑)


时间的敌意

本刊记者  孙凌宇


年度总结这件事,哪怕是私下进行,都一度令我忐忑。毕竟,里尔克曾在信里教诲:“对于自己不要过甚地观察。不要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物中求得迅速的结论,让它们单纯地自生自长。”


相隔一个世纪,我只好说服自己,这样的苛求也许早已不合时宜。信,先是变得简短,继而细微。不必动笔,想传递的信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都可瞬间传递。碎片化成了时代基调,除了立志写诗的青年人(如果还有的话),每个人都迫不及待记录大小遭遇,过度观察自己。滤镜附着记忆,难以生长得单纯,生活不再是连贯的段落,而是跳跃的moment。


况且,他告诫的是青年诗人,而我,不巧是一名新闻杂志青年编辑。当年承载了他二十来岁时多篇作品的报刊,如今已形同古董。幸存者杵着拐棍,在电子信息道路上蹒跚前行。


如果里尔克目睹这一切,估计也会像李碧华一样大骂“方便,是一种姑息”。创作须产生于必要,面对网络的不假思索、各式平台的百花齐放,他怎么受得了。


刚做编辑时,我也对此感到失落,常常为受版面限制而需要删字的好文章惋惜,慢慢发现,也许纸张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满足欲望会沦为欲望,提醒有取有舍是好事情。


选择困难症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缓解,每当对选题犹豫不决,我都会想起Diana Vreeland,一度引领美国版《Vogue》和《Harper's Bazaar》的风云主编,拥有骇人的判断力,以她为主角拍摄的纪录片名为《The eye has to travel》,听上去十分有意境,强调的也无非是不要止于眼前的苟且。


从事纸媒工作后,我常常收获不可思议的神情。打卡、KPI、公共假期……我对这些感到陌生,朋友们也对这样的我感到陌生,仿佛我活在别的次元,每天只需和错别字与空洞的叙述做斗争。


“还有人看杂志吗?”


我从小因为缺乏毅力而欣赏执着的人,儿时读物印象最深是愚公移山和夸父逐日,不料有一天,也能成为旁人眼中的愚公和夸父。


他俩的迷人之处在于,不在意一朝一夕,目标遥远而清晰。能战胜时间的人不多,连路边炒粉档挥舞锅铲的小哥,T恤上都写着“Live for today”,多数人只是把短见当洒脱。


2016年下半年,我25岁,开始接手商业、政治、军事等厚重的版块,时常因自己的浅薄感到困惑,该抓住机会还是量力而为?得到答案前只好认认真真地按部就班,同时也心存感激,如果不是这样的安排,可能没有力量勉强自己去了解、认识、感受那些商业大佬的浮沉、遥远的政权斗争、长远的军事部署。不同领域的作者构建不同的国度,我坐在办公室,眼睛在旅行。


同样的年纪,村上春树还没开始写作;蒂姆·伯顿刚拍完《文森特》,迪斯尼公司的高层认为这部作品恐怖、阴暗、不适宜儿童观看而将之封杀。


困惑的时刻,总是想起一些时间观壮阔的人。他们从不聚焦当下,不为时间所骗。有的已足够苍老,老到可以站在高远的位置总结人生;有的正值壮年,早早为自己埋下伏笔,享受着厚积薄发的命运;有的虽然年幼,也懂得目光长远,世事变迁。


比如3月份采访的马戏团小丑,他从乌克兰来到珠海,夸张的喜庆妆容下趴着深深的皱纹,他问我有没有看过《返老还童》,他说自己就像BradPitt,出生时长了张老人的脸,老的时候却像婴儿。


比如最近一次出游中,朋友的三岁女儿考众人,“一颗牙齿是什么动物?”


无人猜对。


“是老鼠!因为它偷吃了太多糖,牙齿都快掉光。”




(邱苑婷:2016年加入本刊,代表作品有《曹文轩负隅顽抗,活路一条》《一场拉扯七年的教育乌托邦实验》等)


游戏攻略与记者生存指南

本刊记者  邱苑婷


最近我迷上了打游戏。破天荒头一回,竟生出惭愧。劳碌命自我宽慰的方法,是边掰指头暗数SSR的数量,边告诉自己,莫紧张,毕竟你从游戏中获得了很多人生道理嘛。


此言一出,必要惹恼真正的玩主——什么道理不道理,你这是在贬低游戏纯粹的乐趣!甚是。但我是个俗人,只好用最低级的毒鸡汤填住庸人自扰的窟窿。


初入游戏坑时,我是个小白,光想抽卡升级。那游戏里,战斗指令卡分红、绿、蓝三种,每种对应不同效果,红卡简单粗暴,能当即打出最高伤害,至于绿的蓝的咋回事,玩了一个多月我也没想搞清。我的想法也简单粗暴,反正眼前打出这一下,伤害高就是好嘛,打赢了就算。人年轻的时候,会犯下许多无知的错误,这是一条。光是把事情搞清楚,就要耗费许多笨功夫死气力,非得老老实实读游戏说明不可。


我算是边打边体会,打着打着就开窍了,明白这绿的是攒星星,加大下一回合的暴击概率;那蓝的是攒满100%NP放大招,可能得攒上好些回合,但伤害是十倍以上。当下看不出效果,都得等,心理学上叫“延迟满足”。


有时候我就反思。这一年做了不少采访,成功的失败的,心情跌宕起落,以物喜以物悲。偏爱真诚坦率的采访对象是人之常情,尤其感恩那些不太把时间当回事的人,一聊聊上四五个小时,结束时往往是在深沉的夜里,走回去时热血上头,心是满而重的,掂着一份人与人之间难得的信任。


这样走过上海的夜,南京的夜,扬州的夜,北京的夜。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就是所谓的暴击啊,因为天时地利人和等种种机缘,转幸运转盘般,指针落到好运处,于是超常发挥。但若是绿卡攒得不够,暴击率便只有可怜的10%、20%。


我常怀疑,前辈莫不是因我偶然打出的暴击把我留下,我心底知道,我还只是个小白。最初采访时莽撞,冒冒失失张口就问对方家庭环境,被旁观者戏称“问了祖宗十八代”,羞得无处可藏,想明白要从公入私才合人情。偏偏自己又常不接地气,以至于朋友要开玩笑,怎么你聊天也像记者问话,顿时语噎。


后来想了想,恐怕生性内向的人是聊不来闲话,只好做记者,我有求你有应,大家心里头都敞亮。


可这也不对。前辈曾说,交浅言深是记者的职业原罪,深以为是。此时此刻在场,必然全情投入,要想干干净净抽身而出,怎么可能。长期跟访更是,又要以人的姿态获得信任,又要以职业的身份获得信息,难免不会互相打架。总会留下或带走点什么。有时理性抑制住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冷漠,直到时过境迁,无来由地勾起眼泪,才能安抚自我。


另一宗罪,植根于媒体的属性。曝光为无辜的人平添烦恼,若大家都缄口不言,表面风平浪静,但做记者的尤其讨厌,硬要把表面那层平静撕开了捅破了,叫人看里面的波涛暗涌。对曝光毫无所求的普通人,自愿担着风险,把种种复杂、矛盾、人情、权力纷争说与你听。除了正直,无所畏惧的正直,我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他们的高尚。做这份职业,好处全在自己,却害苦了其他人。


惟一最可靠的安慰是,那波涛暗涌是存在的。让更多人看见,或许,就有更多人思考。小时候学成语,掩耳盗铃,懂是懂了,从来不知怎么用。现在明白了。我们这个时代是掩耳盗铃极了,简单粗暴立即见效,一如游戏里的红色指令卡,以至于许多时候,一遇上什么问题,也习惯性地蒙住自己的眼睛。


笔已至此,写了太多“我”,涌起恐慌。这也值得反思。不是写作之术的问题,而是,当我做记者的时候,我在关注什么,我要关注什么?虽然我只能是“我”,但决不能仅仅是“我”。这背后,该有个更大的问题和价值观存在,就像游戏里,打所有的小怪,是为了攒暴击攒NP,迎来最后那个大Boss。


生活中的情况显然更为复杂。大Boss活在小怪之中,很多时候,你不知道它到底该是什么。某种意义上说,找大Boss,也是在找自己。游戏教会我的是,接受自己的困惑,毕竟,要把放大招的NP攒到满格,要花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