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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记

来源:bitsea    发布时间:2019-09-06 20:31:25

在今年7月份,我接连发生了两起车祸。


此前我的驾驶里程刚刚突破3.5万公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当时我颇为自得。因为这一路开下来,车河游过,长途跑过,只发生过一些很小的剐蹭,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安全事故。其间,在深圳半夜送雕爷去酒店违章逆行一次;在北京限号日出行被拍照留念一次;两次北京搞大型活动,因为拒绝挪车在路边被贴条两次。


眼看着数字飚过35000公里,我的耳边突然清晰地想起了老友徐Q当年在昆明对我说过的话:


在5000公里以内,你基本上不会出太大的问题,无非是由于技术生疏,造成一些小剐蹭。这是因为你还是个新手,随时都保持谨慎小心,开车时注意力保持高度集中;真正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是在3---4万公里这个阶段。因为即将成为一名老司机,对自己的驾驶水平过于自信,行车时自以为是,心不在焉,凭借经验行事,反而引发很多危险。


徐Q是我在昆明的多年老友,也是资深老司机。一次,在昆明开往大理的途中,被一辆重型卡车追尾,硬生生把他的车推到了对面车道。幸运的是,徐Q竟然挣扎着从车流中改出,重新回到自己一侧的公路上来。停车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尾箱被撞得粉碎。抬头望去,只见卡车司机轻灵地翻过护栏,弃车不顾,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崇山峻岭之间。


当徐Q的话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看,你预言的魔咒被我打破了。冥冥中天地之间有声音回答了我,可惜当时我并没有听见。


没过两天,我就撞车了---当时我刚刚发动汽车,准备左转进入主路。但是,挡风玻璃右下角放置的塑封通行证强烈反光,让我没看见前方有车经过。于是等我听到声音停下车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对方没什么事,但我的车头彻底花了,而且保险杠也已经破裂。自我开车以来,我的车子还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害。懊悔和难过的心情在心头来去了不知道多少回,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时光倒流,我发动汽车的时候能多看一眼,或者一早把通行证收起来。


没有人员伤亡,双方都有保险,车子送去定损维修,我觉得心头郁闷。突然想到季风已起,菌子熟了,不如回家乡换个心情?到昆明吹风看云喝茶吃菌,不就是每年7月份应该做的事情么?说走就走,买了张机票回到昆明。长水机场一落地,冒雨跑去租车,再次奔行在熟悉的红土地上。


然而当天下午,我就因为天雨路滑操作失当,车子冲出马路一头撞在路灯柱上。撞到什么程度呢?我站在车头正前方,低头能看见右前轮的内侧。然后“啪嗒”一声响,一个路灯徐徐坠落。



不到一个月,连续两起车祸。幸运的是两起车祸只是毁物,并未伤人。然而,许多细节都不可以深究---比如说:车头都撞成这个样子了,气囊都没有弹出来,胸口让安全带生生勒出一条青痕。


徐Q曾经说过:形成超过5万公里的司机都是幸存者,开车不急且稳。


处理完交通事故之后,我做了一个今天开来最重要的决定:再租一辆车,北上大理。这次我特别要求车子要安全可靠,最好像个中年人那样稳重。昆明到大理300多公里,全程高速,一般人需要开4个小时。而我上路那天,前后用了7个半小时。

 

在昆明市区开车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上了高速之后不久,看着身边的卡车呼啸而过,加上持续降雨路面湿滑,我开始变得异常紧张和焦虑。尤其是车辆轻微颠簸或者侧滑的时候,以往我都根本不会在意,但现在却让我反复想起当天失控冲出马路那一刻的感觉,需要极端集中精力去控制好车辆。而且,在路上的每一秒钟,我都在疯狂观察后视镜里的车间距,计算我和前车之间的速度差,试图和前后车之间都保持最大的安全距离。就这样一个小时之后,我开始出现手指麻痹,呼吸困难和短暂的意识模糊,觉得自己的大脑被浸泡在温水里正在漂浮。

 

所以,我不得不一次次把车驶离开高速公路,停靠在休息站喘息一番。我不断地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情况?一路上排除了食物中毒、高原反应、血糖过低等等可能,最终,当我觉得公路在自行左右摇晃的时候,我确认问题出在我的心理---连续两次车祸已经对我造成了心理损害,让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信心降低至冰点,也让我对交通安全的紧张达到峰值。而这种精神上的紧张焦虑过于强大的时候,甚至影响到了我的肉体,让我觉得每一次颠簸后面都即将迎来一次失控,每一段前后无车的笔直公路在凝视几秒之后都会开始扭曲翻转。

 

我在途中给徐Q打了个电话,问他当年在遭遇车祸之后有没有出现心理问题?徐Q不假思索地回答:“废话!老子现在开车经过事发地点都还会脚软。”听到这句话,我突然觉得不那么焦虑了,因为这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徐Q建议我离开高速公路吃个午饭,然后用80公里以下的速度,从慢车道一路开下去。他还向我保证说,如果开一段之后还是不好,立即叫当地人过来帮我把车开到大理。

 

在接下来的200多公里路上,紧张、焦虑、心慌、恶心的感觉一直都在,各种莫名其妙的担忧也都顽固地继续存在。但自从我知道这是车祸后的心理创伤之后,我就确定了一件事情:我宁可用20公里/小时的龟速爬到大理,也绝对不要停车找个司机来代驾。一旦那么做了,我这辈子大概就别再想开车了。而且,通过和徐Q的对话,让我知道一个事实:路还是那条路,车那是那辆车,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心不再是那颗心。所以,我所有的不良感受都是虚幻的,车子并没有失速漂移,道路也并没有扭曲翻转。哪怕内心有一点点这种感觉,之后也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无需为此焦虑和惊慌。

 

总之,这一路上就是个耐心的说服教育工作。我的心在说:太危险,要出事。我的脑子在说:别听它的,它已经疯了;你握稳方向盘,好好开车。我反复告诉自己: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都不会发生,要相信自己理性的力量。就这样,我和自己的内心吵吵嚷嚷一路开了下去。等到了大理境内,天色放晴,远处湖面闪闪发亮,我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在大理呆了5天之后,我再次从大理开车返回昆明,这一次,我只用了4个小时。路上同样紧张、焦虑、恶心、头晕,但是要比来时好了一点点。而且,我对于自己的理性有了更多的信心。


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我有些想法:

 

除了我之外,大概还有许多人遭遇过车祸,无论是车祸里的受害者,还是车祸里的责任方。我相信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心理损伤。在微博上我曾经发贴询问,许多网友跟帖回答说,他们认识的亲戚朋友因为车祸从此放弃了开车,或者是很长一段时间畏惧出门。而我想说的是,所有这些人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尤其是心理层面的干预和帮助。我们在那么多年里,是如此粗糙而冷酷地活着。方法永远都那么简单:如果你能扛下来,那么你就是幸存者;如果你扛不下来,扛不下来也就扛不下来了。至于说你为何如此,如何解决,根本不是大家需要关心的问题。

 

我还有另外一点很深的感触:心理的力量如此强大而顽固,以至于理性很难起到作用。当我对道路和驾驶产生恐惧的时候,这种恐惧甚至可以直观地用重量的形式表达在我的身体上。我觉得胸口有重压,和真的压了一个沙袋没有任何不同。而理性的力量如此孱弱,面对内心狂暴的力量时犹如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亲身经历了这种感受,我想我未来不会再对抑郁症患者、焦虑症患者说什么“你会好的”、“你为什么不努力坚持一下”、“你千万不要放弃自己”一类的话,因为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不是会好的事情,也不是可以靠坚持能够解决的事情,更不是只要热爱自己就可以克服的状况。一切都取决于那根小蜡烛能够多大程度上燃烧下去,那么,你就能在多大程度上抵御住内心的黑暗。这种时候,旁人保护这点烛火最好的方式不是说理,而是沉默的陪伴,表示和你在一起。

 

和其他人相比,在自我治疗和自我解脱的问题上,我有一点优势:写作。就像是现在,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下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感都坦白写下来,并且当众说出来,那么,我也就得到了放松。


认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同时,也让别人认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这是大家的自我解脱的开始。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拥有肉身,这使得我们都会犯错,并且因为自己的敏感和感性而遭受更多痛苦。正视这种痛苦,且不把它视为一种自我愧疚,不去进行自我惩罚和自我折磨,我们才有自我修复的可能。


谢谢你的聆听!


题图摄影:ElasticComputeFarm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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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2016年7月25日上午8:15

昆明长水机场

摄影:和菜头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