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邯郸美食网

地上有足够多的背井离乡,就有足够多的冷漠和荒凉 | 胡翠南

来源:shikan1957    发布时间:2019-01-05 17:01:43

点击图片上方蓝字“诗刊社”,一起玩耍吧^-^


胡翠南女,又名南方狐。现居厦门。




低音

 

二月,薄膜被农妇从田间褪去

草莓露出身子,大部分还是青果,阳光过后

有几个已略懂羞涩,初为人妇

 

“大雪封山,想你”

 

我是这么想的,你说这话的时候,可能

正搂着一个女人

笑容是我的,神态是我的

身体是她的

 

想起小时侯遇上的雪,梨花样白

落在初春,容我们四处撒野

 

有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不想我了

我想你还有什么用呢

 

 

高音

 

大部分时日无所事事

我和毛毛研究星相,与动物为善

春光中偶尔小醉,叹息,步行回家

 

前些日子好友的母亲病逝,我想起

父亲,早已舍弃病魔和我们

小曾也兀自飞出三楼的阳台,这样也好也好

去年夏天我和一个男人喝茶,不说话,泪流满面

 

 

 

一条眼镜王蛇

被邻居困在扎紧的化肥袋里

“足有六斤重!”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被我捉住,

在田埂上

它正在晒太阳。”

他对此非常满意

 

我惊惶跳开 

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就像从蛇中逃跑出来的

另一条蛇

绝望又恐惧

我请求放了它

邻居嘲笑了我

我再恳求一遍

他觉得我不可思议

 

“足有六斤重啊!

已经找到好买主。”

他褪下沾着泥巴的裤管

又朝我咧嘴大笑

他深吸了一口烟

嘴里吐出白信子 

 

 

云雨总是恰到好处

 

山上有足够多的柴禾

足够多的茅草

山窝窝里也有足够多的泉眼

流出细细亮亮的泉水

 

四季分明的田地里总是油光闪亮

牛羊生下足够多的小仔在四处撒野

谷仓装满粮食,水缸盛满水

云雨总是恰到好处

足够多的人出生,足够多的人死去

 

天上有多少雷鸣就配有多少闪电

地上有足够多的背井离乡

就有足够多的冷漠和荒凉

 

 

不一样的果实

 

喜欢秋天

和喜欢你一样

 

天高出视野,蓝深过心

叶子只能从心底

涌出更多的火红或者金黄

 

我曾经在旧信中写下

有的果实沉重

一般的微风根本吹不动它

 

 

礼物

 

每次都是在鸡鸣中醒来

我想再睡回去

窗外的响动却越来越多

人声狗吠

还有几头成年的水牛打着响鼻

 

不论怎样

能拒绝的时候太少

我总是在接受

试着消化

竟至有了快感

 

窗外溪水喧哗

间或夹杂着塑料、纸屑、瓶罐……

那满是我们与命运的互赠之物

即使溪水已经不再清澈

它依旧如宿命向前

 

这些都将照单全收

像一件旧衣被反复熨烫

每次浆洗后晾在阳台

它那样苍白与轻盈

它闻起来悲怆又芳香

 

 

我不再害怕孤单

 

我喜欢寂静中的寂静

黑暗中的黑暗

我喜欢如洗的天空

地上有多少念想

天上就会有多少颗星子闪耀

我喜欢只有一个月亮

那是我父亲提着灯笼走在天堂

 

我眼里的黑暗是一朵小花

依赖于古老的月光

需要渡过一条人间的河流

多像我啊

此时坐在短暂的人世间

我见过寂静的容颜在变幻

一会儿是父亲

一会儿是菩萨

 

 

我已白发苍苍

 

我开始对陈旧的事物着迷

比如一条短腿木凳

一张跛脚的洗脸架

一尊年年上漆的棺材,显然

它们都已疲惫,不再记起斧斫冰冷,刨花如下雪般飞旋

我爱它们灰色沉郁的眉眼

甚于爱它们身体里的回响

这让我相信,它们从未一死

只对世间保有深浅不一的疑问

日落又算什么呢

它陨落的速度一丝不苟

无非最后,朝向虚空缓慢一掷

而我也已白发苍苍

再不能随意流出眼泪

 

 

清明记

 

听说油菜花开了

开在大江南北

这是抒情又浪漫的事情

他们惊叹

欢喜又自怜

将脸埋在花里

四月的时候

满地金黄

旧人在坟头培上新土

一粒最小的沙子

被吹进眼帘

这样难辨的泪水不易察觉

我低下头

让它流回心里

多么安静啊

汹涌的油菜花

在将我多难的国家掩埋



 

诗歌里,《云雨总是恰到好处》

胡翠南

 

巫山云雨本来说的是巫山神女兴云降雨的事,后称男女欢合,这也是语言神奇的变化与妙用。小时候,我以为秋天是最好的,天高地阔,溪水闪亮,谷仓饱满,大人们也乐于让孩子们到处撒野。看见大人们劳作之余,相互打情骂俏,摸个脸蛋和屁股,四周哄笑。我全然不知这些动作后面意味着什么,后来知道,这便是繁衍生息,代代相传的事。我要说的是,这首诗作《云雨总是恰到好处》的诞生未必事先预约或构建,它隐藏在某处,它的出现取决于我之前的种种经验与思考,对事物的触摸、想象及敏锐的感受。今年五月,返乡为公公做寿,繁忙之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小溪喧哗,看邻居家的小孩儿自顾自地追赶鸡鸭。相似的场景又唤起我的童年记忆,仿佛从身体里重新跳出一个幼年,在泥地上跌撞,在田埂上摇晃,在天空下奔跑。那是成长的心境,自由的心境。这些珍珠样的记忆串联起来,回到城里后,仍在熠熠生辉。于是,我总觉得自己该写些什么,我在电脑前随手就敲下这一行字,“云雨总是恰到好处”。

 

人生就像每个人手里的一副牌,无论好坏,总有出尽的时候。近几年,身边离世的人中。我总会想起好朋友小曾,某一天她从三楼飞了出去。她那时候很年轻,刚刚有了第一个孩子。再后来,她年轻的丈夫,也因病去世,那时候他们的孩子刚满五岁。她的死对于同样年轻的我是个沉重的打击,很长时间都不能从中解脱出来。我的悲伤与沉痛,我的无解与追问就这样以黑白绸缎的方式郁结至今。我曾经问我十岁的女儿,你还能回到小时候吗?就像回到幼儿园的时候,她说回不去了。我说妈妈现在想回到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回不去了。她很认真地点点头。是的,回不去了,除了记忆给我们恍惚的美好,现实总显得凌厉陡峭,曾经的草肥水美已变成如今的田地荒凉。

 

有时候我会说时光是个骗子,虚设了一场宴席。这世间一切因缘聚合,缘起缘灭,由不得我去主宰去掌控,写诗也像这样,风吹树叶,哗哗作响,有些落下,有些仍留在树上。一个人写诗没有太多的理由,我只能说这是出自于自己的需要,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与未知沟通的途径。仿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天上有多少雷鸣就配有多少闪电,一个人的内心有多少容量,就能装下多少的珍宝。一首好诗的诞生也似在不经意间滴落笔尖,正好描画在你铺好的白纸上。但好诗多么难得,谁又能说清,这里面隐匿了多少神奇奥妙的未知。因此我会对自己也对更年轻的诗者说,必须对未知保有单纯的敬畏。

 

每次写完一首诗,我总感到通体舒畅。然后,又会陷入一种空茫。如此周而复始,一首诗开始了,一首诗结束了,一首诗正在巫山云雨。没有哪一首诗是完美的,因为天地广阔,蓝深过心。

 

来源:《诗刊》201510月号下半月刊“双子星座”栏目